我真被我老公吓到了,我都48了,今晚竟然跟我说,我们要个女儿吧
我被吓到了,是真的被吓到了。
不是那种看恐怖片时捂眼睛的惊吓,而是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,从脊椎骨一路麻到头顶,连呼吸都停顿了几秒的那种。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,电视里还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的片尾曲,我老公就坐在沙发另一端,手里攥着遥控器,表情认真得像在跟我讨论要不要换一套沙发。
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了。二十三年,足够把一个人从头到脚看得透透的,连他什么时候放屁会假装咳嗽两声都了如指掌。他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,尤其是这种玩笑。所以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“你疯了吧”,而是“你没事吧”。
“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?”我放下手里的水杯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,“不是骂你,我是认真的。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?还是哪里不舒服?”
他叫陈建国,在本地一家事业单位做了大半辈子,明年就要退二线了。头发白了一大半,肚子也越来越大,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,血压血脂血糖三座大山一个没落下。我们儿子今年都二十二了,大学刚毕业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,谈了个女朋友,上周末刚带回来给我看过。再过两年我都要当奶奶了,他跟我说要个女儿?
“我说真的。”陈建国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,转过身子面对我,两条腿盘在沙发上,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塞进小盒子里的熊,“梅梅,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场景,突然就觉得,特别想要一个女儿。”
他的表情很诚恳,诚恳到让我开始觉得他不是在说胡话。但正因为诚恳,我才更觉得荒谬。四十八岁的女人,在这个话题面前,连讨论的资格都快没有了。这不是买衣服,不合适可以退;不是换工作,干得不开心可以辞;这是生孩子的年纪,是生育风险,是卵子质量,是一个已经快要绝经的女人被问要不要再来一遍。
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我问。
“下午从单位出来,路过实验小学门口,正好放学。一个小女孩跑出来,扎着两个小辫子,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,一看到爸爸就扑过去了,喊着‘爸爸抱爸爸抱’。那个男的蹲下来一把抱起她,小女孩就搂着她爸爸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回忆一个很美好的画面,“梅梅,我当时就站在路边看了好久,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咱们家明明小的时候,我也抱过他,但是男孩不一样,男孩到了五六岁就开始嫌爸爸烦了,就不让抱了。可是女儿不一样,女儿是可以一直抱下去的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。他说得没错,儿子确实到了五六岁就开始像条泥鳅一样从他怀里挣脱出去,嘴里嚷着“不要抱不要抱”。但是这个男人大概忘记了,儿子更小的时候,他也并没有多少时间抱他。那时候他在一个基层单位,经常加班,周末还要值班,孩子几乎是我一个人带大的。现在他想起来抱孩子了,想起来女儿可以抱下去了,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三十岁不到、胳膊上有使不完力气的小媳妇了。
“建国,我今年四十八了。”我说,每个字都尽量说得清晰,“你知道四十八岁意味着什么吗?我的月经已经不太规律了,医生说这是围绝经期的正常现象。我要是去产科,医生都会把我当高危产妇处理。先不说能不能怀上,就算怀上了,各种妊娠期并发症的风险都比年轻人大得多。而且你想想,等孩子上小学,我都五十四了,别人家妈妈去开家长会,人家会以为我是奶奶。”
“我们可以去做试管。”他说。
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,精准地砸在我脑门上。他竟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,不是一时冲动,他甚至已经想过试管婴儿了。也就是说,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了不止一天两天,可能是一个星期,可能是一个月,也可能是更久。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或者一个人开车回家的路上,反复地想这件事,觉得可行,觉得有道理,觉得今天是个好时机可以跟我提了。
“你疯了。”我说,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。
“我没疯,梅梅。”他伸出手来想握我的手,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他的手就尴尬地悬在半空中,然后又缩了回去,“我认真想过了。你看,医学现在这么发达,五十多岁生孩子的都有的是。四十八算什么?你知道那个山东的叫什么来着,六十多了还生了个双胞胎。条件都是创造出来的,只要我们想,总有办法的。”
六十多岁生双胞胎的例子他都搬出来了,说明他确实查过资料。这个男人平时连个感冒药都要问我吃什么牌子的人,竟然为了这件事去查了高龄产妇的新闻。我不知道该觉得感动还是觉得荒谬,也许两者都有,更多的是无能为力。他想要一个女儿,可他根本不明白,要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。在他的想象里,大概就是去趟医院,花点钱,十个月后就能抱回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。他不会想到那些针,那些药,那些检查,那些日日夜夜的提心吊胆。因为这些都是女人的事,跟他没关系。
我站起来,把水杯端到厨房,洗了,放在沥水架上。厨房的灯是白色的,照在瓷砖上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。我盯着水槽里残留的一片菜叶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。背后的客厅里传来陈建国换台的声音,综艺节目变成了新闻频道,一个男主播正在播报某地的GDP增速。
我回到客厅的时候,他已经不看电视了,而是拿着手机在看什么。看到我出来,他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,像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孩子。
“我没说现在就生。”他试图补救,“我就是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“商量什么?”我在他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刻意跟他保持距离,“商量我们怎么在五十岁之前再养大一个孩子?商量我们这把年纪了要重新过一遍夜夜睡不了整觉的日子?商量我们的儿子将来要面对一个比他小二十二岁的妹妹?这些你想过没有?”
我想过。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我就全想到了。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年要经历的一切,我都清清楚楚。不是因为我聪明,是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一遍了。那些凌晨两点三点四点被哭声叫醒的夜晚,那些发烧四十度抱着孩子往医院跑的寒冬,那些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一路下来的学费择校费补习费,那些跟老师打交道跟家长周旋跟孩子的叛逆期斗智斗勇的漫长岁月。我没有忘记,我怎么可能忘记。那些日子几乎构成了我中年之前全部的生活。它们不是不美好,只是它们太沉重了,沉重到我好不容易卸下来之后,再也不想背一遍。
“明明那边我去跟他说。”陈建国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不常听到的坚定,“而且他都已经成年了,有自己的生活了,我们再生一个也不会影响他什么。”
不会影响他什么?他说得轻巧。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刚踏入社会,开始规划自己的人生,突然被告知父母要给他添一个妹妹,这个妹妹将来要不要他来照顾?等他结婚生子,正是事业上升期的时候,父母已经奔六十了,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女儿,他能袖手旁观吗?这笔账他不是算不清,他只是不算。或者他是算了的,只是觉得那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想要一个女儿。
“我看你是真的退休恐惧症了。”我说,“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东想西,你去找个什么爱好学学,钓鱼、摄影、打太极,什么都行。别把精力放在这种事情上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我就知道说重了。陈建国的表情变了,不是愤怒,而是那种被戳到痛处又不想承认的窘迫。他一直是个要强的人,虽然职位不高,但在单位里也是被尊重的老同志。退二线这件事,他是从去年开始陆续感受到的。领导对他的称呼从“老陈”变成了“老陈同志”,能拍板的事情越来越少,渐渐沦落到连办公用品申购单都要找年轻人签字的地步。我理解他的失落,但我不能因为他的失落就去配合一个荒唐的计划。
“跟退二线没关系。”他站起来,声音有些硬,“我就当你不同意了,我自己再想想办法。”
“你想什么办法?”我的声音也硬了起来,“你自己想办法生?”
这句话像一个句号,狠狠地画在了这场对话的结尾。陈建国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卧室,门没有关,但我听到他躺到床上的声音,老旧的席梦思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。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和电视里播报新闻的声音。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,世界突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那天晚上他很快就睡着了,打起了鼾。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这些年的事情。我想起生明明的时候,是顺产,疼了整整十七个小时。陈建国在产房外面等得坐不住,把走廊上那张椅子坐得吱吱响。后来护士抱着孩子出来,说是个男孩,六斤八两,他眼眶红了,一把抱住我,说“辛苦了辛苦了”,说了好几遍。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,他二十六,我二十五,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,厕所是公用的,厨房就挤在过道上。那样的日子我们都过来了,现在住着三室两厅,开着十几万的车,反倒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了。
我不明白。我真的不明白。
第二天是周六,陈建国一大早就出去了,说单位有点事。我知道他在撒谎。他撒谎的时候习惯性地摸左边耳朵,出门前他摸了。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,但我不想去追问。二十多年的婚姻教会我一件事:有些话不必说破,有些事不必拆穿。他需要时间消化昨天的事情,我也需要。
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一整天,把衣柜收拾了一遍,把冬天的厚衣服叠好放进收纳箱,把春天的衣服挂出来。衣柜最里面有一个旧鞋盒,我忘了里面装的是什么了,拿出来打开一看,是明明小时候的几本相册。我坐在床边翻开来,第一页就是满月时候的照片,小小的一个人,裹在碎花的襁褓里,脸皱巴巴的,像个小老头。第二页是百天,已经不皱巴了,白白胖胖的,穿着我姐从外地寄回来的连体衣,笑得露出粉色的牙床。第三页是第一次坐起来,摇摇晃晃的,两只手撑着前面的被子,眼睛又大又圆。第四页是在学步车里,站在阳台上,扶着栏杆看楼下的汽车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。
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,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湿了。不是伤心,也不是后悔,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那些照片里的日日夜夜,我都是独自撑过来的。陈建国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应酬,能按时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。明明第一次翻身我在,第一次坐起来我在,第一次叫妈妈我在,第一次站起来我在,第一次发烧我抱着他在医院挂了五个小时的急诊。我都在。可是陈建国呢?他在照片里吗?在的,他出现在周岁生日的合影里,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,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深蓝色夹克。除此之外,他在吗?
我翻完了整本相册,把它放回鞋盒里,又把鞋盒放回衣柜最深处。然后我拿出手机,给明明发了一条微信:“吃饭了吗?”
过了一会儿他回了:“吃了,妈,你呢?”
“吃了。”我说,打了几遍又删了几遍,最后还是没忍住,“明明,你爸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想要个女儿。”
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放弃了。然后消息弹了出来:“我妈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我爸他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?上次我回去就感觉他有点不太对劲,一直在翻我小时候的东西。”
原来他翻过明明小时候的东西了。那些我以为他不知道的夜晚,他一个人翻看相册的夜晚。我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酸,不是感动,而是那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这个男人在用他笨拙的方式怀念着什么,也许不是女儿,也许是更早的那些日子,那些他错过的东西。
“你跟他聊聊吧。”明明说,“爸这个人你知道的,他不听劝。”
是不听劝。二十三年了,我跟他的对话从来都是一个模式:他提出一个想法,我说出我的顾虑,他沉默,然后我行我素。买房子的时候是这样,换车的时候是这样,就连当初要从单位出来跳槽的事也是这样。他问我的意见,听了,然后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。他不是不尊重我,他只是觉得他的决定是对的,而我的顾虑是多余的。这一次大概也一样。
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。像之前无数次一样,他提出来,我反对,他沉默,然后不了了之。但这一次不一样,因为陈建国开始行动起来。
先是周末,他不声不响地出了门,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堆资料。我做饭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茶几上那摞东西,封面赫然印着《辅助生殖技术指南》《高龄孕产妇健康管理》《试管婴儿流程详解》,他甚至还买了一本《育儿百科》。最新的那个版本,封面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,笑得天真无邪。我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假装没看见,他也没有提起,但是吃饭的时候那摞资料就明晃晃地搁在茶几上,像一块烫手的山芋,谁都不去碰,但谁都看得见。
然后是手机。他开始频繁地打电话,每次都走到阳台上,把推拉门关上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隔着玻璃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但偶尔能听到几个词,“医院”“检查”“成功率”之类的。我不问,他也不说。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,谁也不愿意先捅破。
第三个周末,他直接带回来一个人。我在厨房择菜的时候听到门铃响了,陈建国去开了门,然后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说“你好,我是XX生殖中心的”。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,手上的水都没擦就走到客厅。陈建国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白大褂,挂着工作牌,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“这是我爱人。”陈建国说。
“陈太太您好,我姓周,是辅助生殖领域的健康顾问。陈先生跟我介绍了一下您的情况,我今天来主要是跟您做一个初步的沟通,没有什么医疗行为,就是一个健康科普。”周顾问说话的声音很温柔,语调很平稳,一看就是经过专业培训的那种,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让人感到舒服但又不觉得虚假。
我的第一反应是想把她轰出去。这种愤怒来得又快又猛,几乎是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就涌上了头顶。我看了陈建国一眼,他站在旁边,表情有些局促,像一个等着挨批评的学生。周顾问大概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,她不急不躁地站在原地,保持着得体的微笑,等待我的反应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把客人轰出去是不礼貌的,何况这个人只是来工作,她不是问题的根源。问题的根源站在她旁边,一个正在经历中年危机的五十一岁男人。
“请坐吧。”我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周顾问坐下来,打开手提箱,拿出一沓文件和一个平板电脑。她先给我看了一个简短的PPT,讲的是高龄女性生育的可能性。数据做得很漂亮,成功率用大号的彩色字体标注着,并发症的风险用小号的字体放在角落里。我一眼就看出了这种话术的门道,但我不打算戳穿,因为我想听听陈建国到底跟人家说了些什么,他想让我听到些什么。
“陈太太,陈先生很早就联系我了,他提供了您近期的体检报告和一些基本情况,从这些资料来看,您的身体状况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,各项指标没有大的问题。当然,四十八岁这个年龄在生育上确实属于超高龄,但我们中心有过很多类似年龄成功妊娠的案例。”
周顾问翻动着平板电脑上的照片,给我看那些成功案例。屏幕上是一张张抱着新生儿的笑脸,有四十多的,有五十多的,甚至有六十多的。陈建国凑过来看,脸上那种孩子一样的期待让我心里又酸又堵。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都是极端案例,不是不知道那些人背后的代价和风险,他只是一心想要那个结果,自动过滤掉了所有困难。
“成功率到底有多少?”我问。
周顾问犹豫了一下,大概是在措辞。“对于四十八岁的女性,如果使用自己的卵子,单次移植的活产率大概在百分之五到十之间。如果使用捐赠的卵子,成功率会显著提高,可以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。”
我没有错过她说的“捐赠的卵子”这四个字。也就是说,在这个计划里,甚至连孩子是不是我的都不重要了,只要能有女儿,陈建国大概连借卵都愿意。我转过头去看他,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,然后开口说:“咱们先用自己的试试,不行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先用自己的试试”是什么意思?“不行再想别的办法”又是什么意思?那一刻我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。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很轻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:“周顾问,谢谢您今天来,资料您留下吧,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周顾问大概也看出了我的情绪变化,收拾好东西起身告辞。陈建国送她到门口,说了几句我听不清的话,然后关上门,转过身看着我,像一只知道自己闯了祸的大狗。
“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让人来了?”我坐在沙发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“我跟你商量了,你说我疯了。”陈建国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,“梅梅,我不是在跟你抬杠,我是真的想了很久。你看,明明现在在外面,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。家里就我们两个人,冷冷清清的。我现在还能上班,退了休怎么办?整天大眼瞪小眼?有个小孩子在家里,家里就有生气了。”
大眼瞪小眼。所以他是觉得我跟他两个人过日子无聊了,需要一个孩子来做我们生活的调剂品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。这个男人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明白,孩子不是用来填补人生空白的工具,不是用来给生活增加情趣的点缀,更不是用来解决夫妻关系问题的药方。孩子是一个独立的生命,她来到这个世界上,不是为了完成任何人的期待,不是为了给任何人排遣寂寞。
我想起我自己的父母。我妈生我的时候三十六岁,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高龄了。我上面有两个哥哥,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儿,也是父母最疼的一个。但我清楚地记得,我上高中的时候,我妈已经快五十了,开家长会的时候同学会问我“你奶奶来了吗”。我爸退休那年我正好高考,家里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,我差一点就没能去上省城的大学。这些事情我都记得,不是因为我记性好,是因为那些东西刻在了我的成长里。我不想让另一个女孩也经历这些。
“陈建国,”我叫我全名,只有很严肃的时候才会这么叫,“你想要的不是一个女儿,你想要的是一种感觉。你觉得有个女儿就能让你找回年轻时的感觉,就能让你觉得生活还有奔头,还能证明你还没有老。但这些感觉不需要一个真正的女儿来给你,你需要的是接受自己已经五十多岁了,接受孩子已经长大离开了,接受我们的人生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。”
陈建国的眼眶红了。五十多岁的男人,在体制内待了一辈子,早就学会了不把情绪写在脸上。但是此刻他的眼眶真的红了,嘴唇微微颤抖着,像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孩子。他说:“梅梅,我错过了明明太多太多了。他第一次走路、第一次说话、第一次骑自行车、第一次考第一名,我全都不在。我知道我那时候做得不好,我想补回来,可是补不回来了,他已经不需要我了。我想重新来过,这一遍我一定好好当爸爸。”
我闭上了眼睛。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,不是因为它们伤害了我,而是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。这个从来不会说软话的男人,终于说出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。他后悔了。他后悔没有陪伴儿子长大,后悔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那些现在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上,后悔错过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瞬间。他以为再要一个女儿就能弥补这些遗憾,就能让他重来一次。
可是人生不是这样的。你不能因为错过了第一班车就要求列车再开回来。你能做的只有赶下一班车,但下一班车不是上一班车,不是同一个方向,不是同一个目的地。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一点,你就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。
“建国,”我睁开眼睛,看着他说,“我们去旅行吧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去西藏吗?退休以后我们就去。你说想学摄影,我给你报个班。你说喜欢孩子,明明以后会结婚生子的,我们会有孙子孙女。你想要的生活都会有的,只是不是用你想要的方式。我们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,别折腾了,好吗?”
客厅很安静,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。陈建国坐在对面,良久,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低下了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是一双写了一辈子材料的手,指节粗大,皮肤粗糙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那些资料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明天拿去退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我知道他不会真的去退的,他会把它们藏在书房某个抽屉里,像藏起一个不会实现的梦。但没关系,有些梦放在那里就好,不一定要实现。重要的是我们还在往前走,没有因为一个不可能的梦就停在原地。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照在半干的路面上,反射出一种温柔的光泽。我起身去厨房热了一壶水,给自己泡了一杯茶,又给陈建国泡了一杯。他接过去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手指,没有说什么,但掌心是热的。
夜里躺在床上,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,呼吸均匀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我望着天花板上那些被窗外路灯光投射出的模糊光影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如果他今天不说这些话,不说想要一个女儿,不说自己错过了明明的成长,我会不会一辈子都不知道他心里有这么多遗憾?二十三年了,我们像两条平行线,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,共享同一张饭桌,共枕同一个枕头,但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,那些说不出口的后悔和不甘,却被我们小心翼翼地藏了二十三年。
婚姻这件事,大概就是这样。你以为你已经足够了解一个人了,但他总能让你吃惊,无论好的还是坏的。今天我被他吓到了,被他异想天开的提议吓得够呛。但同时我也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,一些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脆弱和坦诚。也许这就是四十八岁的生活,不全是按部就班的平稳,还有猝不及防的意外,还有藏在荒诞背后的柔软。
我又翻了个身,面朝他的方向。他还没有完全睡着,感觉到我的动静,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建国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“晚安。”
沉默了几秒,他说:“晚安,梅梅。”
窗外的路灯光慢慢地暗了下去,大概是小区里的定时路灯关了。房间里彻底陷入了黑暗,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,交织在一起,像一双无形的手,把这漫长的一天慢慢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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